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尼克·凯夫《Ghosteen》:死者都去了童话世界吗?

2019-11-06 14:21:32 来源:南市资讯

还是更喜欢尼克·凯夫和“坏种子”乐队(nick cave &the bad seeds)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作品,《let love in》(1994)、《murder ballads》(1996)、《the boatman’s call》(1997)。说不定尼克·凯夫本人也和保守的歌迷一样不想改变,无论是更早期的狂躁哥特,还是后来的另类摇滚,能一直停留在某一处也好。

但他后来痛苦地发现,“没有人真正想要改变,改变都是强压到你头上的,就像一种暴力”。

尼克·凯夫

2016年,尼克·凯夫在15岁的儿子阿瑟悬崖坠亡后发表的《skeleton tree》携带不详的气息。词曲创作于事故发生前,一些片段却预言般指向这次不幸。他在乐队成员和老搭档warren ellis的帮助下勉强完成专辑,但摇摇晃晃,滞重缓慢,支离破碎。听者都被沉重的悲伤惊呆,无论是否真心喜欢(说喜欢可能太肤浅),大家一致把这张专辑奉为当年各大年度专辑榜的座上宾。

这种吞下丧子之恸,吐出断续的诗句的努力,与尼克·凯夫一贯阴沉奇诡的形象相符。一切都混在了一起:是阿瑟童年所绘的那座悬崖(正是后来他跌落的那一座)预示了他的早夭,还是早夭重新定义了他的画和短暂人生?是尼克·凯夫召唤了太久恶魔,所以“持手提箱的先生”终于出现带走了亲爱的儿子,还是儿子的死亡向他展示了“手提箱先生”的真面目?

在尼克·凯夫和“坏种子”乐队的新专辑《ghosteen》中,现实和死后/童话世界混淆的世界成为唯一的真实。

阿瑟坠崖三年后,新鲜的伤口已变成乳白色的疤痕。尼克·凯夫学会以新的方式对待这件事,为此创造了一个“死后世界”。

人类越迈向“文明”,死亡和伤痛就越被小心翼翼地尽力掩盖。它们丑陋、令人不安,死亡现场、救护车、医院、葬仪和墓地都是避讳,人人都会经历,但人人最好闭口不谈,仿佛它们并不存在。

在专辑的最后一首歌中,尼克·凯夫提到菩萨和失去幼子的母亲kisa。他唱了一个老故事:母亲向菩萨祈求帮助,菩萨告诉她,去向村庄的每户人家讨一颗芥菜籽,你的孩子就能复活,但前提是这户人家不可以有过死亡。kisa无功而返,死亡公平地降临在每户人家头上。

死神童叟无欺。换一种方式看待,童话应此而生。尼克·凯夫在《ghosteen》中创造的“死后世界”近似童话,有着火的马、燃烧的森林、头发长成天梯的皇后、排队爬向太阳的小孩、倒吊在树上的人、蝴蝶、萤火虫、熊的一家三口、飞向月亮的小船,悲伤的疯男人身侧立着小偷……

死后的童话世界很遥远,尼克·凯夫并非不清楚两个世界间的距离。他明白“一颗星星只是星星的记忆/我们是黑暗中隐隐飞舞的萤火虫/我们在这里 而你在你的所在”。

他的童话世界令人想起宫崎骏的《千与千寻》和《龙猫》,有颠倒错乱,也有自洽的逻辑和规则。令人心碎的句子藏在童话世界的角落,在客厅看电视的熊一家三口本来平平无奇,忽然熊宝宝乘船飞向月亮,“你在后屋洗他留下的衣服/爱就是这样 你知道的 如同潮汐”(《ghosteen》)。

这张专辑中,一些意象重复出现,像是创作灵感匮乏的表现。听者犹如在森林中不断遭遇鬼打墙,心生恐惧。

阿瑟死后一年,尼克·凯夫拍摄了纪录片《再次心动》(one more time with feeling),以非凡的勇气展示新鲜的创口。他面对镜头承认阿瑟的死严重破坏了他的创作力,让他失去语感和乐感。他需要重新找回失去的能力。

《ghosteen》中节奏的缺席比上一张专辑更甚,鼓手又一次坐了冷板凳。它的声音景象为冷白色,钢琴、合成器承担了大部分配乐,弦乐时进时出。结构呈线性,孤冷的线条有时令人烦躁不安,像堵车时满含怨气的汽车喇叭,要不是柔和钢琴的适时介入,很难听得下去。

但他的声音恢复了,呈现出更坚实冷静的质感,不再像上一张专辑濒临崩溃。配器和嗓音的关系就像钉子和锤子,锤子第一下重击钉子时总是让人心惊。这些歌的前奏都像在梦游,一次一次被他开口吐出的第一个词语唤醒,但随即就像被扔了石子的水面,转眼恢复原状。

阿瑟坠亡后,尼克·凯夫在个人网站上广而告之,接受任何提问。他果不食言,从最具体的问题到形而上的都答了,回复的长度不短。如果不是有人在网站上问他何时出新专辑,他答“下周”,《ghosteen》的发行将是完全的惊喜,未作任何宣传。

“在漩涡中,存在着各种形式的疯狂;鬼魂、精灵和梦中造访,还有各种我们在极度痛苦中将进入的状态。但是,确有我们期冀的珍贵礼物,有效且真实。他们是带领我们走出黑暗的精神向导。”——尼克·凯夫写给粉丝的公开信

一颗芥菜籽的故事不仅让尼克·凯夫意识到在活在这个世上的每个人都经历过死亡,死者的数目远大于生者,死亡乐园拥挤不堪,广大无边;也让他改变了行事风格,愿意与更多人交流。他竟然在演唱会上也开启问答环节,他去拥抱人人惧怕的冒险与鸡同鸭讲的难堪。

《skeleton tree》是一粒硬核,《ghosteen》他摊开四肢,“我只是在等待/等待我的时辰到来/我在等待/等待和平降临”(《hollywood》)。但色彩、节奏、乐感还会一一回到这具黑暗之王的身体吗?